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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权威访谈]

刘燕华:制度与创新

时间:2020-04-07 13:22:18  来源:今日国土  作者:柳忠勤 党立倩

  编者按:没有科技创新,就没有社会进步,没有制度创新,就没有基础保障。建设创新型国家,是新时代中国实现科技强国的目标,也是科技体制改革和制度建设的着力点和发力点。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《中共中央关于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、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》对完善科技创新体制机制作出全面部署,为深化科技体制改革指明了方向、提供了根本遵循。围绕创新型国家的制度建设和科技体制改革创新等话题,近日,今日国土记者对中国国土经济学会首席顾问、全国低碳国土实验区专家委员会主任国务院参事、科学技术部原副部长刘燕华进行了独家专访。
 


刘燕华

 

  《今日国土》:按照科技创新“三步走”的时间表,中国将在今年进入创新型国家。请您谈谈什么是创新型国家?中国进入创新型国家面临着哪些机遇和挑战?
 

  刘燕华——

  建设创新型国家面临的主要挑战是科技体制改革
 

  科技部之前对创新型国家有过一个描述,“即科技实力和创新能力都要走在世界前列”。按照科技创新的“三步走”的战略:2020年我国进入创新型国家,到2035年左右进入创新型国家前列,到2050年成为世界科技强国。所以,要进入“创新型”国家的门槛,第一,要用“数据”说话。你的世界综合科技创新排名、科技贡献率,研发投入、论文数、专利数、高新区等有没有达到世界综合科技排名指标,这是基本要求。第二,科技创新是“硬核”。一个国家有没有大量的科技劳动主体和科技创新人才,有没有大规模、高水平的科研院所、企业、高校,有没有完善的创新服务平台,有没有广泛的国际合作,这些都是衡量创新型国家的主要条件。

  当前,由于5G、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出现,世界面临新一轮产业革命,对中国来说,这是一个机会,我们也具备了发展和竞争的能力。近年来,通过不断优化自主创新环境、深化国际科技合作交流,加大自主创新投入,我们在相关领域具备了技术创新的能力,也激发了中国经济新的发展动力。但是,我们与世界科技强国相比,差距依然很大,面临的问题依然很多。这就要求我们必须进行全面深化地科技体制改革,提高创新体系效能。改革的浪潮、创新的浪潮已经不可避免。我们不调整,就有可能被调整。

  首先要改革和调整的,就是束缚创新和成果转化的制度障碍。制度建设需要创新,要有科学性,更要有实用性、长期性。什么是好制度?好制度就是让所有人都有所激励,让执行制度的人也有获得感,能最大程度地发挥科技人员的积极性和创造性,能为科研人员提供宽松的创新环境,让他们能够专心又有动力地去实现目标,并不断激发出新的创新活力。

  现在,创新遇到的瓶颈主要有两个:第一,我们的创新研究体系多少存在“小作坊”的模式。研究课题大多数是一个老师或一个领军人,带着一些学生,在实验室里搞研究,写论文,再将研究结果拼盘成成果。学科之间的交叉不充分,相互交流不够,对国际情况了解地也不是完全清楚,这样不容易出大成果。第二,我们的服务体系严重缺失。中国没有技术的价值评估体系,一个技术的价值是多少?增值是多少?它的价值增值是什么样子?技术属于什么阶段?应该向谁来转换?今后还要投入多少?我们没有这个体系,也没有这方面的人才,只能借鉴国外的技术价值评估体系来参考,或者请国外的中介机构来评价。造成的结果就是,我们中国的技术卖出去、卖多少钱我们说了不算,得按照人家的标准和规则去做。第三,我们没有技术经纪人制度。我们的创新者或者研究人员技术人员懂技术,但是不懂和市场的对接,就会出现很多矛盾。所以,需要专业的技术经纪人,将市场和技术结合,帮助发明人继续往下走,技术经纪人和技术价值评估师人才体系亟需建立。

  当创新活动走向全社会,走向全经济领域,过去的政府管理,政府支持的功能就要转变。在新的形式下,要形成自主组织和自主管理。政府主要打造创新服务体系,打造创新环境,让所有参与创新的人,能够在轻松自由的环境下进行创新活动。让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服务。哪里有服务哪里就有就业,哪里有就业哪里就有价值的产出。
 

  《今日国土》:近年来,我们的高铁、5G、嫦娥四号、港珠澳大桥等科技成果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绩。但为什么科技创新综合水平仍然不高?相对科技硬实力而言,您认为我国的科技软实力应该如何加强?
 

  刘燕华——

  要培养“身土不二”的国家情怀
 

  先说科技硬实力。又被称为可支配性科技实力,主要指科技人员、科技经费、科技条件等等。从科技投入和产出数量看,我国的确已是科技大国。但是,底层基础技术、基础工艺能力不足,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,重大原创性成果缺乏,科技体制、科技管理、科研文化、科研生态等软实力缺乏国际竞争力,是我国建设世界科技强国的软肋。

  科技软实力的提高,除了前面说的要建设鼓励创新和成果转化的制度,从要素驱动变为创新驱动外,另一个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向发达国家多学习多借鉴。学习他们在创新环境、服务平台、人才培养等各个方面的经验。比如德国。德国在创新构架上是非常完善的。它的政府有教育与研究部,有很多的研究联合会。基础研究、成果转化、平台建设、创新链条等各个环节都有专门的机构去向前推进。其次,德国特别重视创造人才、创新人才的培育和激发,他们想方设法发掘每个人的潜质和潜能。第三,经历了一、二百年的磨练,德国的创新服务体系很完善。大学里有一个专门的职位就是创新导师,不教课,也不专门搞研究,他主要辅导想在创新中取得成功的年轻人,需要学什么课程,特定技术可以去找哪些企业,有哪些金融机构可以帮助创新者融到资金,他们起到了引路人的作用。

  再比如韩国。上个世纪60年代的时候,韩国的工业体系非常落后,电子工业几乎没有,它的汽车工业也还没起步。只有一些小厂,实力很弱,怎么办呢?韩国采取了一个举国体制,国家出钱专门组织韩国的科学家以及国际科学家,研究韩国所需要的关键共性技术。这些共性技术由国家购买,向韩国的所有企业开放,这使很多企业在很短的时间内技术能力大幅度提高,迈上一个新的台阶。从传统农业、轻工业逐渐转向了重工业,它的举国体制战略从技术到产业,然后到市场,一步一步往下走,产业发展与人才培育是相结合的。当时韩国提出一个口号,叫“身土不二”,身是身体的身,土是土地的土。不管是科学家和企业家,你的前途、发展,必须要和国家长远发展结合。“身土不二”有一种国家情怀,在这种情怀的激励下,科学家向前迈进了一步,许多大学办得越来越好,有些企业也不断发展。
 

  《今日国土》:您多次强调创新服务体系的重要性,请您具体谈谈,应怎样打造适合中国的创新服务体系?
 

  刘燕华——

  要重点解决创新过程中的进口和出口
 

  先打个比方。创新服务平台好比水位,创新企业、人才好比“鲤鱼”。打造创新服务平台,就是为企业和人才提供解决问题的技术、方案、商业模式和竞争等服务,当服务质量的水位涨高了,千万个“鲤鱼”就更容易跳过龙门,也更有动力去跳龙门。

  中国软实力建设,正在处于快速完善发展期。其中,创新服务平台,就是内容之一。2019年,全国创投的资金总量广东占50%,深圳占广东总量的60%,也就是说,深圳一个城市创投总量,是全国的30%。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,为什么那么多人在深圳集中,为什么深圳是人才聚集地、是创新高地。深圳市发布了推动创新22条,解决创新服务体系中的金融支持问题。上海出台推动创新的25条,把上海市打造成创新的策源地。最近北京市也出台了推动创新的30条,打造各类人才,特别是服务体系。现在各地方,都根据各自的特点出台了不同的创新条例,八仙过海,各显其能。

  要真正形成专业化的创新服务体系,首先要明确创新服务平台的建立需要集合全社会的各种力量,包括技术市场、技术支持、创投、市场开拓、专利维护等,让各方人才都参与进来。其次,要明确创新活动是解决产业效率问题,创新服务平台是解决资源配置问题。要让人才、资金、管理、法律等资源进行合理配置,让各种资源充分发挥它本身的效应。创新服务平台建设要解决整个创新过程中的进口和出口问题,这是核心。进口是指某个人在某个环节有特长,他能进入创新领域。出口是这个阶段完成后,他对下个环节不熟悉,他就可以随时退出。进的时候带着满腔热情,退的时候带着收获,让创新活动有发现、有发明、有产业、有市场。当整个链条的进口出口比较多,就能有很多人参与到活动,也能真正使我们的创新服务平台走在前沿,站在制高点上,去实现我们的发展和竞争。
 

  《今日国土》:创新方法一直为世界各国所重视,在美国被称为“创造力工程”,在日本被称为“发明技法”,在俄罗斯被称为“创造力技术或专家技术”。我国许多学者认为创新方法是科学思维、科学方法和科学工具的总称,那么,您对创新方法怎么看?
 

  刘燕华——

  创新方法就是把知识转化为能力,能力转化为价值
 

  回顾科学发展史,可以发现,人类每次重大的跨越,都与创新方法的进步密切相关。比如,1928年英国科学家弗莱明发现了青霉素,但是他不清楚青霉素怎么用,这项工作搁置了10年。一直到1938年,德国和英国的两个科学家合作进行研究,创造了分配色层的分析法,解决了青霉素的提纯问题,才使青霉素得以应用,人类才真正进入了抗生素时代。这说明科学工作中方法的重要性。

  中国有句话叫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”也有一句俗话“磨刀不误砍柴工”。在我看来,创新方法的工作,是一种“利器”的工作,是一种“磨刀”的工作,是锻炼基本功的工作。但遗憾的是,我们的科学方法基本功,从古至今,练的并不好。比如,中国很早就发现了勾三股四弦五,但世界公认证明“勾股定理”的却是希腊人毕达哥拉斯;中国早在隋唐时期就发明了火药,但是没有创新出先进武器;中国很早就发明了指南针,但是中国没有成为航海大国;中国很早就有中草药,但到现在对很多中药理论还是“不知其所以然”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?是因为我们缺乏对传统文化进行系统地归纳总结,没有重视创新方法,没有做好将知识转化成为能力、从能力转化为价值的基本功。这一点,我们必须要认识到并进行深刻反思。

  创新方法的内涵包括三个基本问题,创新思维、创新方法,创新工具。创新思维就是创意,是创新的出发点、解决问题的方向及着力点。如果创新思维没有实质突破,即使做了很多事情,本质上还是沿着一个旧的途径在走老路,我们的产业、科技、技术也不会有根本的飞跃。创新思维的方式有许多,比如发散式思维、收敛式思维,正向思维、逆向思维,形象思维、逻辑思维等,就不一一展开了。同样的问题,采用的思路不同,结果也就不同。创新方法,是创新中的关键环节。有了方法,就能够占住位,占住势,占住优,占住先。它既包括技术本身,也包括创新的思维方式和创新体系建设,是全方位的。我们都知道,袁隆平是杂交水稻之父,得到过全国最高的科技奖。但袁隆平之所以成功,最重要的是他提出了杂交水稻的育种发展战略,并解决了杂交水稻的三系法和两系法的杂交方法,开辟了C4作物杂交的一个先河,创建了超级杂交稻技术体系,实现了用一粒种子改变世界,解决了几千万人的吃饭问题。

  创新工具是创新的必要保障,是开展科学研究和实现发明创造的必要手段。就好比农夫的锄犁、厨师的刀铲、士兵的武器,工具创新会使整个社会发生巨大的进步,会使人类生活、生产方式产生巨大的变化。因为有了哈勃望远镜,人类才实现了对宇宙的观测;因为有了电子显微镜,人类才逐渐认识了细胞、DNA等微观生命现象。

  在科技创新过程中,思路决定出路,方法决定成败,工具决定实力。方法的突破往往是产生飞跃的必要条件。在某种程度上,创新方法比创新更重要。
 

  《今日国土》:创新是发展的加速器、改革的方法论。只有让创新思维成为一种习惯和本能,才能闯出一片崭新天地。而创新思维的形成过程,就是从“要我创新”到“我要创新”的蝶变。对此您怎么看?
 

  刘燕华——

  必须强化自主创新,把握新一轮科技革命机遇
 

  习近平总书记曾强调“关键核心技术是国之重器”。关键核心技术即是由我们原创研发、拥有专利、自主可控的技术。我们的创新,要实现从模仿、被动创新到主动、自主创新的转变,这是我国成为世界科技强国的必由之路,也是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关键,更是万千企业蜕变强大、生命力更持久唯一选择。这种转变不仅是思想观念的改变、体制机制的改变,也是主动性的改变,是根本上的改变。

  在新一轮科技创新窗口期,我们的中小企业普遍存在高技术、高风险、高收益但融资难、创新服务欠缺的问题;科研单位科研自主权有限、科技成果转化难,创新型人才缺乏。因此,我们的科技要发展,要有竞争力,就必须强化自主创新,把握新一轮科技革命机遇,实现企业在人才、研发、管理、市场、智能化等多方面的创新,协助企业加强国际间的科技交流合作,利用好全球创新资源进行科技创新的开放性活动,多听多看多学习,既要弯道超车更要脚踏实地,提高高端产品的数量和可靠性,早日摆脱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局面。

  在自主创新阶段,“逆向思维”很重要。逆向与正向相对。正向模式是传统的,从基础研究做起,再进入产业推广,最后进入市场。逆向创新是根据市场的需求,未来的需求进行创新的组织活动。通过量身制作来解决知识的加工,进行产品的升级换代或产品的更迭、实现市场的洗牌。比如苹果公司能在诺基亚、摩托罗拉等大公司几乎垄断的手机市场的情况下,成功突围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乔布斯的逆向创新战略。90年代初期,苹果经营十分惨淡,乔布斯没有着急去做市场、做产品升级,而是组织一批人在全世界范围内做调研,研究年轻人想要什么手机,再细化到薄厚、功能和对显示屏的想象力等细节。然后采用虚拟制造的方式,在全世界招标,谁能生产,就合作。有些公司制造芯片,有些公司制造屏幕。通过这种方式生产出智能手机,颠覆了塞班系统,取得了新的市场成功。再比如,这次疫情让线上办公成为很多单位的全新刚需,钉钉、微信、快会等都根据市场需求推出或升级了线上办公产品,有些公司甚至根据市场要求进行线上办公的定制类产品研发。全球目前约有80%的创新都产生于逆向创新,它的能量是巨大的。其实,大洗牌每天都在发生,顺应时代发展,根据市场进行自主创新,是每一个企业都应具备的心态。
 

  《今日国土》:我国要在激烈的国际科技竞争中赢得主动,关键在人才。那么,什么样的人才是“创新人才”?科技人才体制改革目前还有哪些难点?
 

  刘燕华——

  创新需要“图钉型”人才,创新“领军型”人才
 

  之前江苏卫视有一档非常火的节目叫《最强大脑》引起过很多关注。参赛的选手似乎都有“特异功能”,是某些领域的天才。但在几场“人机大赛”中,三位代表人脑极限的人类选手均输给了百度的机器人。之后就有人提出了这样的质疑:“人工智能已经如此强大,会不会最终取代人类智能?面对科技的不断发展,未来社会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才?”

  人工智能是科技创新的产物,在未来会陆续承担一些人类基础性工作,便于社会生产和人们生活。例如,在这次防疫工作中,5G云端智能机器人开始出现在各大医院,它不仅可以承担导诊、宣传防疫知识等工作,同时还可以进行测温杀菌,机器人仅用几分钟就可以通过发射紫外线完成对一个房间的消毒,安全性和效率性远远高于人类。但是,全世界人工智能领域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却是“专业人才”的缺乏。领英数据曾显示,全球人工领域的人才不足25万人,其中有10年以上工作经验的不足30%。同样,之前被美国制裁的中兴,最核心的问题也是“国芯”人才的稀缺。所以,在新一轮的科技革命中,要实现科技强国,“人才”是最重要的。

  什么是创新人才?我们常听的一句话是经济发展靠产业,产业发展靠创新,创新发展靠人才。创新人才,包括科技人才、管理人才,也包括一些企业家和创新服务体系人才。所以人才的范围要宽,一个社会只有各类人才齐聚,才能够实现创新的驱动。创新人才一定要一专多能,我把它叫做“图钉型”人才或T型人才。T是一个形象,就是像一个图钉一样,有个针,有个帽,帽的面积比较大,可分散压强,把力都集中在一个钉上,这样才能够把图钉压下去。所以创新人才在某一个方面要专,但是知识面要宽。第二,要培养创新领军人才。中国是智力资本的大国,但还不是智力资本的强国。重视人才培育体系和培养机制,需要多培养创新型的将才、帅才,只有让领军人物发挥更大的创造力,才能带动千军万马,在激烈的国际科技竞争中获得中国自己的话语权。

 

责任编辑:苏树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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