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 首页 > 新闻中心 > 国土文苑

郭羊成:家乡• 老宅• 老榆树

时间:2020-08-31 12:07:06  来源:今日国土  作者:郭羊成



郭羊成


  我的家乡,涉县鸡鸣铺,是位于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。村子不大,70年代初,我走出村子时,人口仅400多人。山村虽小,又地处深山,但交通却十分便利,宽阔平整的309国道和纵横东西的铁路从村边通过。因为这个缘故,村子并不闭塞,村里的人在那个年代,经常能看见飞奔疾驰的汽车往来,天天能看见呼啸轰鸣、长长的火车经过,尽管也没什么机会走出村子,但心里却也有几分优越和便利,觉得自己居住的这个大山深处的小山村,距离外面的世界也并不遥远。

  “鸡鸣铺”,这个极普通村名的由来,传说还有一段动人的故事。相传王莽篡权,刘秀想要收复汉室江山,有位高人对刘秀说,要想收复江山必须要广收将。于是刘秀四处去收将。有一日,刘秀一行赶夜路经过我们村,已近黎明,听到鸡叫,刘秀便问随从,这是到了什么地方,随从都说不知道,刘秀随口说,就叫“鸡鸣铺”吧,从此,这个小山村就有了这个被皇帝御赐而响亮的名字。这村名天然带有神奇和喻意:一声鸡鸣,既叫亮了深山的黑暗,也叫醒了辛苦劳作出工的人。听听,鸡鸣铺,这个多么朴实而富有诗意的村名,叫起来心里就豁亮。

  村子附近有座山叫符山,山上蕴藏铁矿,含铁量很高,开采了铁矿石,要运出去,因此就在村南铁路边建了个铁矿石转运站。运来的矿石,像山丘一样堆在这里,村里的人来这儿当装运工,把铁矿石装满一节一节的火车。我十四、五岁的时候,为给家里挣点儿零花钱,补贴家用,也在这儿装车,苦和累就不用说了,只记得隆隆的轰鸣声中,看着装满铁矿石的火车,像巨龙一样摇摆着开走,开往千里万里之外,心里挺自豪。

  在我的记忆中,我们村有两口井,井深都在二、三十米。其中一口井,井水常年很旺,但含着点儿碱性,另一口井,井水虽不那么旺,但出水甘甜、清冽,这口井恰好就在我家门外。周围缺水的村子为了解决人、畜用水,经常赶着毛驴儿或驾着排子车带着木桶来我们村驮运水,我从没听说因为水发生阻拦、引发争吵,足以说明村民的淳朴和善良。

  在中国的神话故事中,传说女娲娘娘就在我们这一带取五彩石炼石补天。至今,我的家乡涉县娲皇宫,每年的祭祀活动延续了上千年,从未间断。而刘邓大军指挥的威武神勇的129师当年也驻扎在这里。更是留下了“八千将士进涉县,三十万大军出太行”的壮举,所有这些都是我们涉县的骄傲。因此,中国悠久的根祖文化和优秀的红色文化孕育了这一方水土,也影响了我们这个小山村,滋养了我们这里的人。长期受这两种文化的影响,乡亲们勤劳淳朴、善良正直,既肯吃苦又乐于奉献。

  我家就住在村西头,靠近山脚下,家门口有一条时令河,汛期来临,河水上涨,哗啦啦的从门口流过。平常时节,雨水少了,这条河的水也逐渐减少,有时只留下干涸的河道。正因为有这条河的存在,一下子使我的家乡灵动起来,背靠坚实的大山,脚踏厚重的土地,小河从门前流过,一幅优美理想的山村画卷,涵盖了完整的家乡元素。我家门前还有一个平顶的小山包,被当地人称为“寨”。山包上柏树苍翠,叶底鸟鸣,郁郁葱葱。紧邻我家院墙外,就是那口甘甜的水井,尽管井水不太旺,却从不干涸,乡亲们也都喜欢打这口井的水吃。每日里挑水的人碰上了,打个招呼,聊几句家常,开个玩笑,你走他来,顿时增添了几分热闹和亲切。

  我家的老院,座北朝南,院子很大。院里北屋是五间土坯平房,三面有院墙,东边原来的院墙坍塌了,变成了残垣破壁,西南院墙也岌岌可危。院子靠南,有棵老榆树,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。树叶小而繁密,树干质地坚实,树干很粗,树冠很大,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,由于老榆树的高大茂密,常有鸟在树上筑巢,经常听到鸟鸣,似乎在对我们家人倾诉和对话,给我们家带来无限生机。那时候不知道“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”这样的诗句,但现在回想起来,确实有这样的景色和意境,由此看来,确要感谢陶渊明,这句诗和我的记忆在50年后吻合了,为贫穷和辛酸添了几分诗意。

  老榆树下有石桌、石凳,是我们家的重要场所。父亲在树下整理农具,母亲在树下洗衣服做针线。家里来了客人,一碗水,一袋旱烟,在老榆树下招待。对于我来说,老榆树下,还是嬉戏玩耍的场所,我们兄弟和小伙伴们,都喜欢在老榆树下追赶嬉闹,绕着它奔跑,靠着它,拥抱它,老榆树的覆盖好像专门给了我们一方天地。现在我已古稀,每每看到小孩子们互相玩闹,都情不自禁的想起小时候老榆树下的童年时光。可以说,老榆树下,似乎成了我们家会客的“客厅”和吃饭的“餐厅”,又是我们兄弟姐妹娱乐的场所和课堂。我们在这颗老榆树下,听着父辈给我们讲朴素的做人道理,接受着最质朴的启蒙教育,这棵老榆树伴随着我们的成长。最特别的,老榆树下还是我情感宣泄的场所。小的时候不懂事儿,淘气又顽劣,有的时候,母亲气急了,脾气上来,打我几下,我自己跑到老榆树下委屈的嚎啕大哭,倔强执拗的我一直哭到父亲劳作回来,心里就是期盼着等父亲回家能哄哄我,这对我幼小心灵是一种莫大的安慰,而这时候,唯有老榆树一直陪着我。

  回家的时候,看见老榆树茂密、挺拔,好像有它在,就能帮着院里的老房子撑起半个家,撑起一家人的天,也撑着希望。如今,老榆树的躯干,老榆树的根,老榆树的坚韧,深深扎根在我心里,影响着我的一生,像我的父亲、母亲一样,深深的留在我珍贵的记忆里,老榆树也像是我家庭一个重要的成员。

  说到老榆树,使我想起一个美丽的传说。很久以前,有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农,勤劳善良,一生行善,可日子仍然过的紧巴巴的,吃不饱,穿不暖。到了年根儿,老农家里没粮食了,于是老农把盛粮的口袋翻了翻,倒出仅有的一点儿粮食底儿,做了一碗饭。老农端起碗来刚要吃,忽听得有敲门声,开门一看,原来是一个讨饭的老头儿,饿的奄奄一息。老农就把这碗饭给了讨饭的老头儿,说:“您快吃吧,多了我也没有了。”讨饭老头吃完饭,说:“你是个好人,不知如何报答你”。接着,随手从衣兜中掏出了一颗榆树种子,说:“你种下去,等树长大了,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就摇一摇,树上就会落下钱来,但是不能贪得无厌,不然就再也摇不出钱来了。”说完,讨饭老头儿就不见了。老农将信将疑,把这棵种子种下去,眼见着这棵种子发芽,长高,茂盛。虽然有了这棵榆树,可老农仍然向往常一样,每天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上山砍柴,下地种田,只有穷苦人家需要帮助时,老农才会摇这棵榆树,拿摇下来的铜钱去接济乡亲们。没多久,这个消息传到了财主那里,财主气急败坏的霸占了这棵榆树,财主一摇,“哗啦啦”掉下了铜钱,又一摇,“哗啦啦”又掉下了铜钱,于是财主一直拼命的摇啊摇,铜钱就不停的哗啦啦的掉下来,最后把财主埋起来活活的压死了。从此以后,榆树再也摇不下铜钱了,只是长出像铜钱一样的果实,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榆钱。

  老榆树,浑身是宝。榆木质地坚硬,经久耐用,是做农具和家具上好的木材。榆树皮、榆树叶、榆钱儿都能充饥,是当年那个贫穷缺粮少食的重要补充。北方传统吃食“苦累”,当时在我们当地,在榆钱上撒点儿玉米面,上锅蒸熟,再用醋、盐、蒜末调成汁儿浇到“苦累”上,简直就是一道美食,现在许多饭店还有这道菜。榆钱儿好吃,榆树叶、榆树皮也能吃。小时候,母亲把榆树皮晒干,磨成面,榆皮面的粘合力特别强,再掺上一点儿玉米面或豆面,压成饸饹,吃起来光滑顺溜,而且能吃了一茬又一茬。香甜香甜的,直到现在,我都想得起香甜的滋味和爽滑溜进嘴的那种感觉。母亲做榆面饸饹最拿手,在那个既吃不上肉也吃不上油的年代,来这么一碗榆面饸饹,别提多美味了。大火烧得旺旺的,锅里的水滚开着,饸饹压到锅里,快熟的时候,母亲通常会做个“调花”儿,就是往铁饭勺里放点儿油,在火上烤热,油烧红时再捏上一小撮儿韭菜、葱花或小蒜,锅盖闪起一道窄缝儿,这时候,把调花饭勺伸进锅里,顿时听到“滋啦”“咕嘟嘟嘟”的声响,一时间香气四溢,母亲又连忙掩上锅盖,生怕香味跑出来。出锅的时候,再撒上嫩绿嫩绿的榆钱儿或榆树叶,给我们每个人盛上一大海碗。像我这样十二、三岁的半大小子,一顿能吃一小脸盆。每每吃到这种饭,就好像美食大餐,吃一顿,心里美上好几天,然后再盼着下一顿儿。可惜在那个年代,就连这样的饭也不常吃。现在条件好了,却再也吃不上了,母亲走了,再也不能给我做调花饸饹了,就只能留在记忆里,永久的回味。

  老榆树的茂盛和我家的环境也很有关系。我家门外的那口甘甜的井水常年滋润着这棵老榆树,我亲眼看见榆树的根须从水井阴潮光滑的壁缝里伸出,攀爬在井壁上。这棵老榆树,树龄应该上百年。不知道是谁栽的,也真是应了“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”这句话。我们和他一起生活,依靠他的庇荫,灾年又扒他的树皮,捋他的树叶,可他仍然挺拔旺盛的生长着,越长越粗,越长越高。从这儿,我想到了自己的先辈,栽种时,是否已经想到了我们后人,得以依靠他所带来的福荫?尽管先辈们都已作古,但看到这棵榆树,就好像看到了和我们一样劳作生活的祖辈先人,不只是感慨,还有深深的感恩。我的家人,我的乡亲们,也都如同这棵老榆树一样,不依赖任何优越的环境,默默无闻在这里扎根,生长,生活,奉献。

  如今,我已离开家乡多年,可不论我走到哪里,只要看见榆树,或类似榆树的大树,自然而然就想起我家院里的那棵老榆树,想起父母健在、兄弟姐妹欢笑、一起生活的岁月,想起我的勤劳纯朴的父老乡亲。

  “昔时顽劣郎,两鬓已成霜。儿时老榆树,几回入梦乡。”当年那个顽劣的少年已两鬓斑白,院落翻新,家乡依旧,而老榆树却一直在我心里,苍翠、茂密的生长。

责任编辑:苏树芳
凡来源为“本站”或“今日国土”之类文章,未经《今日国土》杂志社授权,严禁转载或镜像,违者必究。 本站转载的文章出于传递更多信息,并不意味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,文章内容仅供参考。 版权合作及网站合作电话:010-53323577/13691509505 QQ联系:970342264